时间的针脚——访刺绣守艺人梁译文


刺绣当红,许多艺术家纷纷用刺绣手法转化手绘线条价值不菲的高定服饰亦多以刺绣加冠,“高定”的慎密气场在刺绣的托衬下生得“贵气且踏实”。细瞧,层层叠叠的褶皱点缀着大片复古蕾丝,裙身处,刺绣的凹凸感与色泽引得人想反复用手指捻。领口和袖口的棉嵌条遗留着手作痕迹,恍惚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过去纳一双鞋,裁一件旗袍,都带着对人满满的祈福,它体现出“你在我心里的重要位置”会让人心头一热。与之同样温热的,还有我面前这位年轻的刺绣人,与我之前所见手工艺者皆不同,除了肉眼可鉴的“年轻”外,“快人快语”、“多样性”“思维活络”也是她极有辨识度的标签。未曾谋面时,曾试想过该是怎样一位波澜不惊又循循善诱的师者,抑或还透着些冷傲。

 

可见面前的约访,欢脱轻快的语调让我在啊的一声惊叹后抛出对她年龄的提问,你多大,猜想万千,而又一一推翻。92,她回我以简单的数字,这在打消我疑虑的同时又激起了极大震惊,好奇愈烈。见面当天,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小时,我就收到她的信息,“我要迟到一会”,后面是皱眉人表情。

雨丝渐收,声音终于出现,“抱歉久等”,隔着几米远就迫不及待地抱歉起来,中长发,一张娃娃脸,涂着淡色口红脸上有愧疚的笑容,语气热情,立刻消解掉因等待和天气而逐渐积累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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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近几年才细钻蜀绣,完成了专业度的一次集中提高。好在茶艺、古筝与刺绣气性相通,茶道中泡出了平和以待,古筝的日常弹奏中又觉出与器物独处的关窍。”梁译文耽于刺绣之后,也开始想慢一点了,茶道、古筝、阅读,喜欢静下来,喜欢穿重工刺绣的衣服,喜欢仙鹤、莲花、素色,每天择最静的时刻握针刺绣,“老手工作坊是法国人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是法式精美生活的语言,而刺绣则是东方美经久不衰的释义”。

 

她的绣品大多与“佛意”有关,譬如佛手、莲花一类。窃以为,90后的女子总该绣些更入世,更活泼的图样才好,“佛家禅语纹样可使我从烦乱中脱离,感受无杂念的平安喜乐。作为年轻的刺绣人,虽资历尚浅,但也希望绣品与智识趣味浑然一体如若某人将我的作品收至家中,观之,能感到愉悦、平静,便足够了。佛意深阔,但并不是非要赋予绣品沉重之意,承载或消化不了,倒适得其反了。

刺绣并非照猫画虎,因为在整个刺绣过程中,它也有绣娘的思想倾注有时我们甚至会在原画的基础上有所改动”,五色丝线擘,细针密缕,颜色由浅入深,浑然一体,配色之美,更不在话下。

她的代表作佛手与莲就来自于偶然。当时赴苏州采风,闲逛时一眼相中,喜欢得很,几番周折寻来原始纹样,时下正值经历变动之后,心境倒也平和。带回后,开针前,先给自己一定会完成的预设,配丝线,保持愉悦,每日绣一点,愈发觉得内里被安定之力撑满,尤其在堆叠莲瓣时,忽而想到周遭的人事物,猛然通悟,身边人走走停停,诸多事情,无需纠结以至完成后迟迟不舍收针。如她所言,绣至深处,针尖承接了脑海中的某种冥想,在此中完工的成品显然也具有了某种灵性,透过细致的纹路肌理,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一阵阵雨从天而降,将尘世的混浊在顷刻间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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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将架上抽出,布面翻过来,摩挲其上细细的针脚。它柔软、细致,那么美丽。我忽然感到,在这个古老行业里做一名匠人,是令人羡慕的。他们并不高高在上,却在这个躁动的时代里,获得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坐标”。他们的人生痕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时间的针脚里——即使被绣在背面,被绣在衣脚,也在永恒的序列里。

 

梁译文细诉着平日的创作状态,一幅画面升腾而出:在她那利落有致的房间内或某处架着绣绷的狭小空间里,丝线、细针整齐地收在木架上。掀起白色棉布的一角,未完成的绣品尚能窥见局部,就这一处,尽显细腻精巧,就像在瓦罐里找到了一枚珍珠。那些层叠渐变的花瓣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它们看来精细,却并不厚重,也不浮夸。我似乎就站在她的身后,默默看她穿针引线,双手一上一下,绣台下面的手,将一点点色彩由丝线绣入,再由绣台上的手牵引,将每一针都慎之重之固定到布面之上。她就这样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个小动作,没有一点儿厌烦的样子,“这根本不是机械的重复,反倒每针都有不同的心绪陪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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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吸引如她这般爱好新鲜的年轻人,在绣品的细节上也设计了腔调。即使是那些佛意的图样,也不着痕迹地与周边现代的、全球化的生活元素混合一体,浑然天成。当作品与自身发生了身体性的关联,便将个人气韵、智趣冲到绣面里。古老与现代,本土与国际,固守与前卫,这些看起来互相矛盾的元素,在一方布的区域内共存,互不干扰。

 

“每一种刺绣都有自己的特色。刺绣的基本针法是每个刺绣人必掌握的,针法就像是这门技艺的语法,你只有掌握了基本语法,才懂得分语境使用。过去,男人以笔画画,女人则以针代笔。一幅刺绣作品好坏,最关键就是绣稿是否生动。绣稿打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刺绣的生动感。比如动物最重要的就是眼睛,绣工好的会非常逼真,很活。刺绣虽有回温之势,但她认为以前的女红时代或许不会出现。但刺绣是不能失传的,这是民族文化的记忆。像日本和服,至今还是在传承、发展。

 

对于新一代手工艺者来说,与只埋头苦干不作过多思虑的老一辈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更懂得洞悉市场,营销自己。商业价值与手工价值密不可分,营销首先要明确目的性,只闷声创作不是我的调子,谈情怀也是基于现实。让绣品以合适的价格被喜欢的人买走,而不是让它搁浅在尴尬境地。把传统工艺通过设计,变成可以满足人们日常审美需求的东西,从而产生实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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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译文说,她始终相信:这个世界总会不乏知音与同道,美的东西总有人欣赏,有朝一日恰好他们与手作相遇,是一件如花开花落、四季更替一般自然而然的事。

 

对于传统手艺挂钩“消亡”“断层”,她倒显得豁然,“如果真的趋于消亡,是否有想过,那是真的不需要了,历史潮流的推动与覆盖总有其合理性”,对于她的释然,我反倒有些讶异,全没有悻悻然的担忧与酸楚,不似年轻一辈的属性,倒像个劝人释然的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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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撰稿 “天煜文化”传媒部 刁滢梦

被采访者系“天煜文化传播”合作手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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